此地不宜久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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粉色蒸馏水 更新:2026-01-21 15:14 字数:4564
白发少年郎显然深谙“客户就是麻烦”这一至理名言,对洞府内那股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杀气视若无睹,甚至连榻上那一人两兽的暧昧姿势都没多看一眼——或者说只是懒得计较。
他自顾自地蹲在那堆破石头前,手指敲敲打打,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什么,时不时还从那身奇奇怪怪的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些冒着灵光的工具,叮叮当当地比划。
池玥看着这位显然已经进入“工作模式”的天其坊匠人,又低头看了看膝头那摊还未完全从过载状态恢复、眼神迷离涣散的“枯木”,以及身侧那只虽然被自己揉着脑袋,尾巴却已烦躁地将地面扫出一道深痕的“黑豹”。
一股“此地不宜久留”的感觉油然而生。
她抬手,轻轻将枯荣从自己膝头挪开。那截朽木般的身躯软绵绵地倒在暖玉榻上,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,似乎不满热源的离去,却又因身体的疲惫与陌生快感的余韵而无法动弹。
“此地劳烦易师兄了。”
池玥收回手,对着易辰微微颔首,语气客气而疏离。然后,她在墨影头顶又揉了两下,带着安抚意味,低声道:“我们先出去。”
墨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咕噜,但终究还是顺从地低下头,极其熟练地化作一道墨色流光,重新附着于她腰间那枚青玉令牌上。
枯荣那边,池玥心念微动,也将其暂时收回了储物袋深处——那里面至少安静,适合他消化刚刚获得的“养分”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撑起那把素面油纸伞,缓步走出这片已被划为“施工现场”的狼藉之地。
雨确实小了许多,之前的倾盆之势化作了濛濛如烟的水汽,在夜风里斜斜地飘着。她撑着伞,立于自家洞府门外那片还算平整的空地上,听着身后传来易辰那富有节奏感的敲打声、奇怪的机械嗡鸣声、以及偶尔响起的、似乎是在尝试新阵法的灵力爆裂声。
乒乒乓乓,叮叮当当。好不热闹。
有家,暂时不能回。
池玥微微仰起头,透过伞面边缘看着天色。厚重的乌云散开了些,露出后面苍白的月亮,光线并不明亮,却足以让她看清那些细密雨丝坠落的轨迹,丝丝缕缕,绵绵不绝,在伞面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,又顺着油纸滑落,在她脚边汇成一道浅浅的水流。
看着看着,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,又有些好笑。来到这灵犀剑宗不过一两日,日子倒是过得比在寒潭里百年还要精彩。
一声极轻的叹息,消散在细密的雨声中。
她收回视线,准备转身,朝着靖风方才提到的“灵犀峰侧殿”方向走去。
迈出两步,她忽地一顿。
侧过头,看向那个依旧缩在残破洞府角落、正努力将自己伪装成一尊石雕的白术。
“不走?”
她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淡淡的、听不出喜怒的意味,“还要我请你和我一起走不成?”
话语的尾音里,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像是在调侃他这副鹌鹑模样。
随着这句话,她也随之转过身来。
伞面微抬,昏黄的月光混合着洞府内透出的、被雨水晕染得模糊的灯光,恰好落在她转过一半的侧脸上。雨水打湿了她几缕鬓发,紧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,衬得那肌肤越发白皙剔透。许是方才耗费了心神与灵力,她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,但那双眼眸却依旧清亮,此刻正含着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望过来,眼尾那抹天生的、极淡的红晕在湿气氤氲下,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。
她就这样站在蒙蒙细雨中,身后是叮当作响的修缮声和破碎的门洞,身前是幽深的夜色与如烟雨幕。那身青白道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,明明是该狼狈避雨的景象,却硬生生被她站出了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,以及一种……近乎妖异的、与这雨夜浑然天成的美感。
白术原本正抱着他那本破破烂烂的笔记,盘算着等这个可怕的女人离开后,能不能从那位天其坊师兄那里讨点边角料来做实验。乍然听到她的声音,心头先是一紧,下意识就想找个更深的角落躲进去。
然而,当他抬起头,猝不及防地对上那样一双眼睛,那样一副神情时,脑子里那些关于药剂、关于自保的念头,瞬间被某种更为原始、更为强烈的冲击给撞得七零八落。
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,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没能发出来。手里那本视若珍宝的笔记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溅起一小片水花,他也浑然未觉。
只是那样呆呆地看着,看着雨丝拂过她的睫毛,看着她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看着那被湿发勾勒出的、脆弱又昳丽的轮廓。
那一刻,什么剑灵暴走,什么掌门威压,什么生死危机,仿佛都远去了。只剩下眼前这幅湿漉漉的、带着夜雨寒气的、却又莫名灼人的画面。
池玥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模样,眼底那丝笑意似乎深了些许,却也没再催促,只是那样静静地等着。
半晌,白术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魂魄,猛地弯腰捡起那本湿了一半的笔记,胡乱塞进怀里,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、踉跄着从那片废墟里跑出来,一头扎进池玥的伞下。
他不敢靠得太近,只挨着伞沿最边缘,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。他似乎毫无所觉,只是低着头,盯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靴尖,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红潮。
“走……走。”
他声音低如蚊蚋,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。
池玥没再说什么,将伞微微向他那边倾斜了一点,便迈开步子,带着这位看起来不太聪明且很容易被“美色”所惑的剑侍,一同踏入了灵犀峰方向那更深沉的夜色与雨雾之中。
山道幽深,两侧古松如魅影般在夜色与雨雾中摇曳。雨水顺着油纸伞沿汇聚成珠,断断续续地滴落在白术早已湿透的肩头,寒意浸入肌理,却未能冷却他那颗莫名躁动的心。他低垂着头,视线死死黏在脚下那双被泥水裹满的靴子上,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那一瞬的回眸。
非单纯的皮相之美。曾经身为丹药师,他见过的红粉骷髅不知凡几,更曾亲手解剖过魅妖的尸身,早已对这具皮囊下的血肉构造了如指掌。可方才那一刻,那股仿佛能穿透雨幕、直抵神魂的清冷与妖异并存的气质,竟让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分析全然失效。
“心怎么跳这么快……”
他嘴唇无声翕动,试图理清这具身体的异常反应,“这不合理。仅凭视觉刺激,怎会引发如此强烈的生理反馈?莫非……是那妖族自带的精神魅惑?”
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胸口,那里震如擂鼓。怀中那本被雨水浸湿的笔记贴着胸膛,墨迹或许已经晕开,但他此刻生不出半点拿出来记录的念头——仿佛只要一动,那份好不容易维持的、岌岌可危的平静就会彻底崩塌。
而他身侧,那枚悬于池玥腰间的青玉令牌,正散发着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幽寒。
墨影蜷缩在玉牌狭窄的空间内,金瞳透过那层半透明的玉壁,死死盯着那只在他视线边缘晃动的、属于那个药罐子的湿漉漉的袖管。那股子混杂着草药苦涩与雨水腥气的味道,顺着风一丝丝钻进来,与主人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纠缠在一起,让他几欲作呕。
那把伞下的空间是如此狭小,小到足以让两个人的呼吸交融。而他,堂堂巡守剑灵,此刻却像个见不得光的挂件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,占据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。
‘杀了他……或者咬断他的腿……’
暴戾的念头在识海中翻涌,如岩浆般灼烧着理智。若非那道灵犀血契如锁链般紧紧勒住他的神魂,他此刻怕是早已冲出玉牌,将那个敢于靠得这么近的男人撕成碎片。
一路无话,各怀心思。
待那座掩映在翠竹林中的侧殿飞檐显露在视野中时,雨势已歇,只余下满山空翠湿衣。
殿前悬着两盏防风的风灯,昏黄光晕在雾气中晕染开来。一名当值的外门弟子正靠在廊柱上打盹,听得脚步声,猛地惊醒,手忙脚乱地扶正了头上的发冠,正欲呵斥这半夜扰人清梦的不速之客。
当他看清来人手中那块在夜色中流转着幽光的无妄令后,那一嗓子呵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,化作了一串剧烈的咳嗽。
“咳咳咳咳,见……见过师叔!”
那弟子顾不得擦拭嘴角的口水,慌忙躬身行礼,视线却控制不住地往池玥身后那个浑身湿透、显得狼狈不堪的男人身上飘。
深夜,孤男寡女,衣衫不整。
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透着股旖旎的私情味儿。
“无妄令在此,借宿一晚。”
池玥并未理会那弟子眼中闪烁的八卦之火,语调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“今晚月色不错”。她收了伞,轻轻抖落上面的水珠,“我这剑侍受了些惊吓,劳烦寻处清静偏房安置。”
那弟子闻言,如蒙大赦般连连点头,眼神更加暧昧了几分:“懂的,懂的。弟子这就去安排……哪怕是师叔想要那种……咳,那种特制的‘静心房’,咱们这儿也是有的。”
白术此时终于从那种诡异的恍惚中回过神来,听得这话,那张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面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他想解释自己只是个正经的剑侍,但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连个正当的理由都找不出来——毕竟,他可是刚刚才把主人的洞府大门给炸了。
“不必。”
池玥瞥了一眼身边那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便宜剑侍,眼底那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,“寻常客房即可。离我近些,若有状况……也好照应。”
“照应”二字一出,腰间的玉牌猛地一烫。
值守弟子手脚麻利,很快便引着二人穿过回廊,在一处幽静的小院前停下。
“这处‘听雨轩’是侧殿最清静的所在,只有正房与西厢两间,平日里绝无人打扰。”那弟子殷勤地推开院门,又极有眼色地指了指西厢房,“那剑侍小哥便住那边,热水也都备下了。”
白术抱着那本湿笔记,像只被雨淋傻了的鹌鹑,同手同脚地挪向西厢房。在跨过门槛的前一刻,他忽然停住脚步,转过身来,那一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湿漉漉的。
“师……师姐,”他嗫嚅着,似乎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,或者是什么关于“今晚月色真美”的废话,但最终,职业本能还是占了上风,“那个……枯荣剑灵若是还不对劲,记得让墨影压制。”
说完这句大煞风景的话,他便像个逃兵一样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房门。
院内重归寂静。
池玥站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,目送那扇紧闭的房门,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随即,她转身推开正房的大门。
房内陈设雅致,屏风后隐约可见热气腾腾的浴桶,显然是那值守弟子的贴心安排。池玥反手合上门闩,指尖轻点,一道隔音结界无声张开,将这方寸天地彻底隔绝。
几乎是在结界成型的瞬间,腰间那枚青玉令牌再也按捺不住。
黑雾喷薄而出,并未落地化形,而是直接在半空凝聚出一道修长矫健的身影,带着一股子浓重得化不开的水汽与酸意,不管不顾地从身后抱住了她。
“主人……”
那个声音低哑得不像话,带着明显的委屈与控诉。他双臂却收得很紧,却不敢太用力,只是借着体型优势怀抱住她,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墨影埋头在她颈窝处,丝缎般墨色长发湿冷,不管不顾地在那处细嫩肌肤上蹭弄,贪婪地嗅着那股终于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味道。
“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?”
墨影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垂,温热的吐息洒进耳廓,激起一阵酥麻。他的手从她腰侧滑落,隔着衣料,近乎执拗地在那处被白术目光停留过的地方反复摩挲,像是要将那道无形的视线痕迹彻底擦去。
“他是剑侍……只是个下人……”
他低喃着,那个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——
脖颈被发丝挠得痒痒的,池玥能清晰感觉到,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,正隔着衣料,极其危险地抵在了她的后腰处。
欲望与忠诚交织,嫉妒与占有共燃。
他不仅仅想要安抚,他想要……更深层次的确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