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第七十一回
    孟冲示弱,领旨回到武官班内,皇帝后又将此案交由连酲主审,三法司从旁协助,他笑呵呵地说此等恶劣大案,若与不出个交代来,便要拿查审部门是问,又拿金银缎子好生抚慰了番受了惊的连溥,“连大人乃我大尧一等忠臣孝子,何人胆敢置喙?”
    连溥忙持板跪下磕头,嗫嚅回话,“臣等所为皆为臣子本分,皇上过誉,臣,愧不敢受啊。”
    皇帝不再睬他,又使百官如往日禀起事来,倒无甚边境进犯天灾不断等大事,这便也是大尧朝命该绵延罢,只谈论了一些军务律令、重农桑轻赋税、如何控制土地兼并、各地学府教材入中央审查后由国家统一发放,今年大祀如何举行等等问题,便也多是谈论,少有拍板决策。
    户部见大半奏事都与钱有关,便主动走将出来,说没钱与你们弄这弄那,“赋税可轻,那其余地方就得紧,不如就从都督府开始,如今四海升平养那多闲人作甚,不如全发回原籍种地?”
    兵部忙跳出来,“胡说八道!军需之费,一不当,则一军乱!以臣之见,不如从礼部开始缩减。”
    “叶阁老不在,你个老儿也敢来指说我礼部事!”张士洁冷笑一声,说:“礼,经国家,定社稷,序民人,利后嗣者也,郑侍郎要动礼部,难不成是打量要动大尧之根基?皇上,以臣之见,兵部郑侍郎就是逆党!”
    郑侍郎差点一口老血喷出,“就事论事罢了,张尚书为何突然攀扯逆党,莫不是心虚?”
    “说来说去,都是户部不愿拨银子,近年来国泰民安,风调雨顺,哪有拿不出银子的道理?”兵部又将皮球一脚踢回户部。
    户部谢揽锦出来说话,“国库收支一应都有文书记录,不是臣一张嘴说的出来的,去年一年户银入账是九百三十六万两,多边军饷就占三百五十万两,神京各卫所及百官俸禄加起来是一百二十万两,内府供应二百万两,工部所支足四百万两,我户部是管钱的,不是生钱的,都来找户部要,户部找谁要,找百姓要?!”
    眼见工部也被拎将出来说了,工部尚书罗达也出班说话,“谢尚书是甚么意思?我工部所支也不是与个人用了,而是建造薤露殿所必须花用,谢尚书是以为这大殿不该修?”
    谢揽锦只就事论事,没的想扯到皇帝最敏感之事上头,顿时厉声否认,“我只说收支,何时说薤露殿不该修?”
    于是,惠王冒出来说话,“如今社稷安宁,五谷丰登,年年大有,臣以为,将赋税加上两成,也未尝不可。”
    “殿下莫不是上回被小连大人刨了家底,疯了不成?”谢揽锦持笏板大步上前,义愤填膺,指着惠王就骂,“殿下身被罗绮,口厌珍馐,焉知赋税加上两成于百姓是何等苦辛?殿下之安乐,百姓之膏血,不解民生社稷,殿下就莫张嘴,尽说些蠢笨之言!”
    回头,谢揽锦见皇帝若有所思,忙跪下磕头,双手秉板奏明心意,“若皇上要取惠王殿下之建议,重百姓之赋税,充国库之金银,那就请免了臣户部尚书一职!”
    “谢大人莫要冲动!”
    “皇上三思!”
    “惠王殿下快些家去罢,你不来朝也不打紧的。”
    眼见底下各执己见,喊的喊,哭的哭,唾沫横飞,面红耳赤,几欲拳脚相加,却一事未决,皇帝终于清了清嗓子开了口,“几位尚书之后可来文华殿与朕继续议事,可还有其他的话要说?”
    就有付御史出来一连参了十多位官员,大到受贿行贿,小到招妓吃牛,皇帝一一都丢了三法司去审理,他道:“户部不是说没钱使,朕看这些搞贿赂的官员个个手里都有钱,便去把他们的家私都与你来用,如此甚好,甚好。”
    整个朝会也就用了不到一个时辰,后是皇帝召了内阁大臣到文华殿单独议事,如此也过了一个时辰,随后,内阁大臣出,孟冲入。
    殿内点龙涎香,便是白玉珍珠一室,祥云瑞气一身,磅礴大殿气势喧天,黄袍玉带贵不可言。
    孟冲进了殿,与阶前下跪,仰视桌后已摘了翼善冠的天子,还未戴看清对方,一只花瓶就朝他掷来,他定是不敢躲,生挨了下来,但见龙颜愠怒已知眼前,接连又是一顿拳脚劈头盖脸落下来,不等孟冲反应,他下颌就遭掐住,口中撞入对方那物。
    皇帝垂眼看他这近臣,一边使他吐纳,一边柔声说:“毫末之木,总之是还有老师亲属在世,与你三个月,人若抓不到,我定不轻饶你。”
    说罢,皇帝一脚踹翻孟冲,转头走开几步后又回来,忽一脚踩上孟冲裆下,乖戾一笑,“杂狗种,对着朕也敢立将起来,好大的胆量。”
    他靴履用力,孟冲脸色煞白,得他释放,又听上方传来一句,“崔太监去将德贵人带来,她既是孟同知所献,也该由孟同知所用。”
    孟冲咬牙爬起来谢了皇恩,被崔太监搀扶着走了,后殿内仅剩了皇帝,他散发披衣,瘫于龙椅,过好半晌,他拉开眼前屉格,翻出李皎遗在世上的一支狼毫笔,他便是毫不犹豫心软送入自己个后庭,眉眼阴戾,呐呐道:“太子李皎,罪该万死,死不足惜。”
    便是:棠棣之华,鄂不韡韡,斗命阋墙,何以棠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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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日头高高,酒足饭饱,连酲还在睡。
    诏狱牢房里竟有一丝家的感觉。
    正睡得好,外头有说话声传入,再有家的感觉也不是家,连酲飞快爬起来,担心是什么要臣来查审自己,他忙抓抓头发,一连含冤相的蹲坐在墙角,待脚步声越发近了,他抻直了脖子大喊冤枉我冤枉。
    结果等看清来人,他瞬间噤声,原一爹一兄兼一弟来了。
    “昨个不是刚来过,怎的又来了?还不快快与我去走动关系,救我出去。”连酲训话道。
    几人看他没心肝的样子,亦是无言,只使魏小玉过去打开了门,连岫声先行进去,弯腰便卷铺盖边说:“三哥,今上口谕,放你自由。”
    卷铺盖时,连岫声动手摸褥子还是温热的,便知三哥是在牢里也能睡到日上三竿,在朝堂上凝的一身冰霜都簌簌化成了春水。
    连酲被打开了镣铐手杻后才反应过来,“这就放我出去?查出来那人是谁杀的了?”
    古代办案速度竟比现代还要快,连酲又长见识了。
    连葑动手把家里送来的那一样样物事都往毡包里收,口中说:“并未查明,只此案牵连甚广,已与你无甚么干系,今上已经命你与三法司合力督察此案。”
    连酲只在手脚忙活不停地三人之间打转,“为何要我督察?”
    “诏狱里不方便说话,待家去后,让六弟细细说与你听。”连葑说。
    连酲本就好奇心重,听连葑这样说了,只觉一身骨头都发痒,忙也跟着一起收起东西来,就有魏小玉过来帮忙,连酲见了他,忽而想起来一件事,拉他到一边说话,问了他在诏狱里是否受欺负了,怎的总是见他在值班,魏小玉知隐瞒不住,就都交代了。
    原是诏狱里干活的都是不入流,这不入流里就有更不入流的,便是只蚂蚁也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,魏小玉是那妓女生的,又被妓院里妈妈丢到了街上,他后来就跟一群叫花子讨饭长大,只因侥幸救了一官家小姐的猫,便被与了这一口稳定的饭吃。
    可他这出身,在多武功与世袭恩荫的锦衣卫里,未免太低贱,于是也无人拿他当回事,谁都能使他帮自己个做事。
    连酲想了想,说:“你去找吉兴,以后与我近处做事。”
    魏小玉怔了怔,忙含泪跪下磕头,连酲也忙将他扶起来,“不须跪我,我不喜这套。”
    连岫声便在那头将话本一本一本书摔得啪啪响,终将兄长引了回来。
    离开诏狱之前,连酲到锦衣卫浴房里沐浴熏香,洗了一身晦气污浊,换上来时衣裳,吉兴和乔玉儿在一旁欢天喜地地伏侍,“大人,小的差点以为您回不来了,小的真真是好生怕也。”
    连酲也是有一整天没见过自然光了,乍然眼睛都被刺得疼,他随手拢起头发,胡乱往网巾里塞,没好气说:“如此担心,也没见你们来看我一眼。”
    “哪里敢,”乔玉儿说,“之前您不是说使我们和您保持距离,莫要使指挥使以为我两个是您的心腹,于是昨个晚上我两个还特意去茶寮里点了两壶好茶,让人以为您倒了,我们乐了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连酲懒得再和他们说,只把魏小玉交与了他们两个看顾安排,他则出门上了家里的马车,这马车不大,是连溥个人用的,因三人都要来诏狱接连酲,连溥就使连葑和连岫声的轿子自行家去了,他们挤一挤也省些马力功夫。
    但坐三个男子有余,四人微挤,加上连酲在狱里那一堆家当,就很不够用了,于是只能使连溥抱着连葑坐,连岫声抱着连酲坐。
    连酲倒无所谓,他与连葑面对面,只见连葑不停流汗,恨不能蹲个马步,见连酲一直瞧着他看,他双手攥袖,叹口气说:“该是我抱父亲坐才是。”
    连溥倒自如,哈哈一笑,说:“你小时候常喊着要为父抱,大了讲的规矩也多了,既是一家人,莫要见外。”
    连酲还没被爸爸抱过呢,连葑惶恐他不惶恐,“父亲,您抱孩儿罢,大哥,我两个换一换,使六弟抱你坐,可好?”说罢,屁股就起来了。
    连葑自是也乐意。
    正要交换时,连酲发觉自己个腰身被后边那连岫声箍紧了,屁股生又坐了下去,连岫声在后头只闻其声,不见其人,“三哥不安分,莫累了父亲,大哥还是安坐罢。”
    “正是正是。”连葑伸手按住连酲,反而教训他,“你也莫乱动了,使六弟省点力气。”
    连酲很失望,但也奈何连岫声不得,只故意使劲坐了坐,沉了一沉,待听对方咬牙低哼了一声,他才满意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