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
    萧翀在北境“复活”的消息, 有一个人比新帝更早接到,那便是质子府里的卢十安。
    卢十安乍闻这个消息是不信的,他还记得在徽州坝上, 萧翀那个亲卫常赢,顶着刺骨的江风, 在水里摸了一遍又一遍, 那等悲愤、绝望, 不似做戏。那湍急的江水也不是假的, 掉下去还能活命的概率几乎为零。
    可随后北境的消息陆续再来,他终于确信,那个被他亲手“埋葬”的政敌, 活着回来了。
    萧翀大军开赴京城的消息传来时, 卢十安已在心头盘算了一遍又一遍, 发现自己能走的路,只有一条。
    夜色完全笼罩下来, 卢十安带着几个随从出了角门, 往京中最繁华的夜市而去。月色和灯影映着粼粼河面上一排莺歌燕舞的画舫,这里没有战乱,只有令人沉沦的温柔乡。
    天将明时,其中一搜画舫慢悠悠动了,沿着河道悄然驶向远方。
    舫中的卢十安已经换好了侍从的衣裳, 他对面的华服男子将他上下打量一遍, 笑着道:“要世子屈尊降贵,给在下做个随从,实在是委屈您啦……哦,气度,您……还得再收着点。”
    卢十安原本挺直的脊背, 被这一句话说得又塌下来几分,虽觉不适,仍是忍着道:“蓝先生哪里话,只要您能安全将我送出城去,扮什么都无所谓。”
    蓝田笑得一脸友善:“既如此,那委屈您腰再弯一些,对对,眼神,眼神太亮了,也收收。”
    卢十安一一照做:“这样?”
    “哎,好很多。”蓝田答得认真。
    卢十安也认真道:“待我安全的那刻,我所承诺你们的,即刻奉上。”
    “好说,好说。”蓝田仗义得好似多年老友,“生意嘛,说起来,您跟侯爷也是我们的老主顾了,放心。”
    翌日城门洞开,往来的百姓、商贾等在守卫查验下有序出入。日头完全升起来时,城内质子府的管事终于发现了不对劲,主子彻夜未归,且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。管事派人四下寻找,直到午时,仍未有卢十安丝毫的踪迹。
    管事的想着新帝近来愈发阴鸷的面庞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。
    而百余里之外,已经安营扎寨的西境军开始生火造饭。常赢捏着封信进了帅帐,朝萧翀禀道:“九皋商会送来的。”
    萧翀接过来看,落款竟是蓝田,待看完内容,不禁低笑。
    常赢见主上神色有异,好奇道:“何事?”
    萧翀直接把信递回去,常赢完也笑了:“要说这九皋商会,还真是损啊,卢十安想逃,却死都想不到成了自投罗网,还可能倒贴钱卖自己。”
    “他也是没得选。”萧翀轻笑。
    说话间帐帘被猛地挑开,屠骁骂骂咧咧地进来:“他娘的,若非还有大事要办,看老子怎么治他!”
    “发生了何事?”常赢朝屠骁道。
    “刚才本地的粮官来了,两手空空,竟是一粒米都未带!”屠骁叉着腰,眼睛里冒火,“竟还敢质问我,西境军为何不奉诏返程,反上京城来讨粮吃?老子说是‘献俘’和‘述职’,他说老子‘骗鬼’,操!真想砍了他!”
    常赢面色一沉,望向坐着的萧翀,却见他嘴角噙笑,丝毫不气。
    其实这一路上,大军并不十分缺粮,向当地州府征梁,更多只是屠骁用来试探各地态度的手段。北境大捷,又远离京城,是以当地州府在粮草上对西境军多有支持,而越靠近京城,州府态度便越复杂起来。有适当给粮,却态度疏离的,也有“天子”脚下这等明晃晃抗议反诘的。
    常赢劝道:“为这点小事不值得动气。说起来,一个小小粮官,敢孤身前来同你叫板,也算条好汉。”
    一句话说得屠骁一愣,他打量着常赢神色道:“你的意思……他背后有人?”
    常赢看向萧翀,萧翀终于开口:“他不是来送粮的,是来探虚实的,你该让他看清楚,之后毫发无损地将他送走。”
    翌日天蒙蒙亮时,一匹快马疾驰进城,直奔皇宫而去。
    新帝只睡了一个多时辰,此时正头疼得紧。一旁的小内侍在给他按头,看着帝王阴沉的脸色,大气都不敢出。殿外有人通报,说派出去的人回来了。
    新帝猛地睁开眼坐起来,声色带了些急切:“宣。”
    不多时殿外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差役,急行几步下跪行礼。
    “免了。”新帝催促道,“快讲,如何?”
    那差役道:“回禀陛下,屠骁大军在百里外,兵强马壮,并不缺粮草,屠骁和他帐下众将,活似悍匪,一言不合便要砍臣脑袋……”
    新帝不想听他啰嗦,直接道:“你可见了萧翀?”
    那差役想着自己被刀架在脖子上时,出现在屠骁身旁的那个高大男人。差役没见过萧翀,可那男人的身形气度,让差役立时便认定,他才是这支大军的真正灵魂。
    差役谨慎道:“见到了,当时屠骁要杀臣,刀落下时被他阻止,他还让臣带句话。”
    “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他说……”那差役面露惧色,微微抬头瞄了眼新帝脸色,才又垂下头,低声道,“说大军在出征西渚时,便没再讨京城的粮吃,此番自然也不是为讨饭来的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殿内一时死寂。
    压抑的气氛让那差役伏在地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收紧,他不敢抬头,等了一会儿,才听到陛下又沉又厉的发问:”他还说了什么?”
    “没了。”那差役迟疑道,“之后屠骁亲自押着臣在大军中绕了一圈,指认了几个半死不活的叛军首领和狄贼,便将臣赶了出来。”
    新帝瞪着差役看了几眼,才低声道:“你下去吧。”
    那差役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。
    新帝琢磨着萧翀那句话,不是来讨饭的,那是讨什么?权,还是命?
    他想着自己“亲哥哥”在御座上时,对这个“外甥”的诸多忌惮,如今自己也坐上了这个位子,才真正体会到榻旁卧虎是何种滋味。
    他原本还想着安抚住萧翀,只要萧翀在京中,或许姜煜还真会掂量掂量,要不要打上京来。眼下看来,自己这个算盘恐怕也打不稳妥。
    思虑沉沉间,外面通禀“世子”求见。
    姜恒匆匆进殿来,郑重行过礼道:“父皇,我刚得到消息,卢十安跑了!”
    新帝心头猛地紧了一下。
    姜恒忧心忡忡道:“若真叫他逃回西境去,只怕卢荣也要生乱,这等关头,咱们……经不起啊。”
    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,新帝重重地叹了口气,半晌才有气无力道:“……谁晓得这龙榻,竟是如此难坐。”
    姜恒看着父亲再无初登大宝时的兴奋,只剩日复一日加重的满面愁容,未再多说什么。他初时还曾介怀自己未被加封“太子”,每每被人唤作“世子”时总不自在,忧虑后面恐要跟两个弟弟发生“夺嫡”之争,可眼见着时局变换,竟又觉得没有“名分”未必是件坏事。
    新帝不知儿子在一瞬间闪念什么,相比于跑了的质子,来的这个“杀神”才更叫他头疼。他闭着眼,沉沉道:“不提卢十安,对于萧翀来京,你如何看?”
    满朝谏言多少带着他们自己的立场和利益,新帝觉着,还得听听亲儿子的说法。
    姜恒默然良久,久到新帝有些不耐地睁开眼看他,他才迟疑着回道:“回父皇,儿子觉得……有些棘手。首先,不能杀也不能关,虽说将他召来设伏或许能成,可他的大军在城外威慑,他出事,京城会乱,说不定临州也会参战,这正中南边下怀。且他打出保境安民、祛除边寇的旗号,有北境大捷之功,杀了他,不能服天下。其次,也不能太强硬,更不能妥协。他一路打着‘献俘’和’述职‘的名号,至少说明,他不想明着撕破脸,是留了转圜余地的,逼得太紧他会反,而妥协,父皇又会自降身份。”
    “那要如何?”新帝带着血丝的瞳仁一瞬不瞬盯着儿子,盼着能有良策。
    “拖。”姜恒给父亲揉着肩,“无论他要什么,尽可能拖,拖得越久越好,对外再放出风去,说萧翀和西北军已归顺,远来勤王,或许,还能震慑南军。”
    新帝又缓缓闭上了眼,静了一会儿道:“好了,你也下去吧。”
    姜恒停下按得有些发酸的手,恭敬回道:“是,那儿子告退,父皇好生歇息。”
    新帝闭着眼不动不言,似充耳未闻。大殿里重新陷入沉寂,守在一旁的两个小内侍对望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谨慎和恐惧。
    良久,新帝突然又睁开了恶眼,沉沉道:“孙守成,这些时日在做什么?”
    城郊的皇陵中,蓝鹤刚刚为孙守成煎好了药,方子是宫里的医正给开的,只不过蓝鹤并未照方煎,用得还是老方子,以及从栾城带来的药草。
    孙守成喝了药躺在榻上,低低问道:“他到了吗?”
    蓝鹤回道:“说是在城外扎营了,尚无要进城的意思。不过他停这几日,满城百姓都知道了,外面风言风语,恐怕说什么的都有。”
    “这都是自然的,风起青萍之末,总是要有些波澜的。”孙守成语气淡淡,是见惯了风浪的平静。他将手缓缓抚向心口,气息沉沉。蓝鹤在旁看着,心知他衣服的夹层里藏着东西,那是在栾城时,信匣中极少没被他烧毁的信笺之一。
    孙守成的手动了一下,似下了某种决心:“拿剪刀来。”
    “守公。”蓝鹤已然猜到他要做什么,迟疑几许,才取来剪刀,低低道:“我来吧。”
    孙守成抚在胸口的手挪开,蓝鹤小心地揭开他中衣的系带,再靠近胸口的那一侧,沿着密实的线迹挑开了一道口子,隐隐露出一层黄色的薄绢。
    “送我进宫吧。”孙守成沉稳道,“时候差不多了。”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    萧翀:谁说我讨饭?我来讨嫁妆……不给,那我再往前挪两步。
    蓝田:世子,腰再弯一点,眼神收一收……哎对喽,像奴才了。
    #牛x人不要脸大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