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是远道穴位。合谷、手三里、曲池,针感向上传导,足三里、阳陵泉,针感向下传导。最后,他在天宗、秉风下了两针,旨在调节肩胛骨周围肌群平衡。
    整个下针过程如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。
    取穴之准,下针之稳,对针感的把握和引导,都显示出一种远超年龄的老道。
    尤其是他下针时那种全神贯注、却又举重若轻的神态,仿佛不是在操作一根细针,而是在拨动人体内某条看不见精密的琴弦。
    几位考官,包括一直沉默观察的山本老先生,目光都紧紧跟随着江起的每一次下针、每一次行针手法,表情越来越严肃,也越来越……惊叹。
    留针二十分钟。
    期间,江起每隔五分钟左右,会轻微行针一次,以保持针感,他询问着高桥的感觉变化,并让他尝试轻微地,在不引起疼痛的范围内活动肩膀。
    “感觉…肩膀里面热热的,原来那个刺痛的点,现在感觉松了一点,没那么紧了。”高桥有些惊奇地说,“活动起来…好像顺了一点?”
    二十分钟后,江起依次出针。
    出针后,他再次检查了高桥肩部的几个压痛点,并让他做了几个之前会诱发疼痛的动作。
    “疼痛减轻了大概…三四成?”高桥尝试着做了个模拟扣球的动作,虽然还有些不适,但表情明显轻松了许多,“真的轻松了不少!”
    江起点点头,转向考官:“一次针灸治疗的效果通常有限,尤其对于慢性劳损,但即时疼痛减轻和活动度改善,说明针刺起到了疏通局部气血、缓解肌肉痉挛、促进炎症吸收的作用。后续需要结合纠正训练姿势、强化肩袖肌群力量、并配合定期针灸巩固。”
    实操部分结束。
    高桥穿好衣服,对江起再三道谢后离开了房间。
    房间里恢复了寂静。
    五位考官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江起身上,他们没有立刻评价,而是低声交谈了几句。
    江起安静地站着,等待着。
    最终,石田一郎清了清嗓子,目光直视江起,缓缓开口:“江起君,你的笔试答卷,尤其是案例分析部分,展现了你扎实的理论基础、清晰的临床思维,以及…超越课本的前沿视野,其中关于颈椎病分期治疗和风险防控的见解,非常精到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而刚才的实操,更让我们印象深刻,取穴精准,丝毫不差,下针稳健,层次清晰。
    对针感的诱发和把控,堪称精妙,尤其是你对局部解剖的理解,以及对‘气至病所’的追求和实现,绝非一日之功。
    更难得的是,你始终将患者的安全和感受放在首位,手法干净利落,解释清晰耐心。并且……”他看了一眼操作台上未动过的、江起自带的针具盒,“你能恪守规范,优先使用考场提供的标准器械,这份严谨和分寸感,同样重要。”
    他的语气越来越郑重:“我担任协会顾问多年,主持、参与过无数次资格考试和评审,但像你今天这样的表现,如此年轻,却拥有如此全面、精深且…浑然天成的技艺,实属罕见。”
    他看向其他四位考官,铃木教授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理论功底深厚,且能融会古今。”
    伊藤专务理事补充:“操作规范,安全意识强,具备优秀针灸师的职业素养。”
    佐佐木医师言简意赅:“临床思维清晰,务实。”
    山本老先生最后慢悠悠地开口,眼中精光闪烁:“针下有神,难得,你师父是谁?这手对经气的把握,不是闭门造车能练出来的。”
    问题又回到了师承,江起用之前的说辞,再次诚恳地解释了一番家学渊源和个人的“直觉”积累。
    山本老先生听罢,捋了捋雪白的胡须,意味深长地“唔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    石田一郎最终宣布:“基于笔试和实操面试的全面评估,我们一致认为,江起君完全具备获得‘针灸师·灸师’国家资格的学识与技能水平,特例认定试验,合格。”
    “正式的资格认定书和登录手续,协会会在下周内完成,并通知你领取。
    从即日起,你可以在石田诊疗所或其它具备资质的医疗机构,在上级医师或机构负责人的监督指导下,进行合法的针灸执业实践。”伊藤专务理事补充了后续流程。
    “恭喜你,江起君。”石田一郎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清晰的微笑,虽然很淡,但充满了欣慰和认可,“这张资格证,是你应得的,也希望你能善用此技,造福病患,勿忘医者初心。”
    “是!非常感谢各位考官!谢谢石田先生!”江起深深鞠躬,心中一块石头悄然落地,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约的兴奋。
    这条路上,他终于有了第一块官方认可的基石。
    考试结束,考官们陆续离开。
    石田一郎让江起稍等片刻。
    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,石田一郎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,忽然问道:“江起君,过来的时候,还顺利吗?”
    江起心中一动,走到他身侧。“很顺利,只是……”他略一迟疑,还是说了出来,“在路上,似乎有辆车跟着我。”
    石田一郎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仿佛早有预料。
    “那是‘朋友’的车。看来他们对你也挺上心。”他顿了顿,转过身,看着江起,目光深邃,“资格证是护身符,但也是标记,从今天起,你在这个圈子里的‘能见度’会更高,好事,可能也是麻烦事。自己多留心,在诊所那边,有需要帮忙的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”
    “我明白了,谢谢您,石田先生。”江起再次郑重道谢。
    他明白,石田一郎指的“朋友”,恐怕不是松田他们,而是更“上面”的、关注着风见裕也事件、进而也注意到了他的人。
    那张黑色的丰田世纪,就是一种无声的、带着压力的“关注”。
    离开协会大楼,已近中午。
    阳光有些刺眼。
    江起站在街边,看着车水马龙,感受着即将到手的那张资格证的分量,以及背包里那两个冰冷器械和那套崭新针具的存在。
    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松田阵平的短信,只有一句话:
    【听说考得不错,晚上七点,老地方,请你吃拉面。】
    江起看着屏幕,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。他回了一个字:
    【好。】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    ----------------------
    第13章
    晚上七点,高田马场那家熟悉的拉面店里,暖黄的灯光和浓郁的汤头香气混在一起。江起推开挂着暖帘的木门,风铃叮当作响。
    店里坐满了七八成,大多是刚下班的上班族和附近的学生。
    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里面角落位置的松田阵平。
    对方还是那身黑西装,只是领带扯松了,墨镜搁在桌边,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拨弄着面前小碟里的红姜。
    他旁边还坐着萩原研二,正笑眯眯地和柜台后忙碌的老板聊着什么,看见江起进来,立刻挥手。
    “哟,江君,这边这边!”
    江起走过去,在两人对面坐下,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三杯冰水。
    “恭喜啊,未来的江针灸师!”萩原研二笑着,眼睛弯成月牙,“听石田先生说,你把那几个老古板考官都震住了,厉害!”
    “过奖了,多亏石田先生推荐。”江起平静地说,看向松田阵平,“谢谢你们的……安排。”
    他知道,这张资格证背后,绝不仅仅是石田一郎的面子。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推动,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动用的某些“关系”,才是能让协会如此高效、且以“特例”形式为他开绿灯的关键。
    那辆黑色丰田世纪的“关注”,恐怕也与此有关。
    松田阵平从鼻腔里哼了一声,算是回应,把菜单推过来。“点你的,今天我请。”
    语气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,但江起听出了里面那点不自在。
    大概对松田阵平来说,这种“我欠你人情所以我请你吃饭”的场景,比拆弹还让他别扭。
    江起也没客气,点了招牌酱油拉面,加叉烧和溏心蛋。
    萩原研二要了盐味,松田阵平则是老样子的味噌加倍叉烧。
    “资格证大概下周能拿到。”等待的间隙,江起主动说,“石田先生说,可以在他诊所挂名,进行‘监督下的实践’。”
    “嗯,石田老头那边最稳妥。”松田阵平喝了一口冰水,“他那诊所,一般人查不到,也动不了,你挂在那儿,以后再做些什么,至少面上说得过去。”
    “‘做些什么’?”江起抬眼。
    “比如,再救个什么不该救的人。”松田阵平瞥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,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。有了这个合法身份,以后再卷入类似风见裕也那样的事件,至少有个职业行为的幌子,法律风险会小很多。